
一年难得回去几次,老邻居见了我,总是那么的亲切。
东隔壁的老太,八十了。早些年,我们全村都叫她“花木兰”,当然,绝不是她能女扮男装上阵杀敌,而是姓花,且模样不赖。她年轻时在生产队里干活,因为个子小,挑担等力气活儿自是不敌,可是拔秧插秧等手法活计没有人比得上她。如今她的儿子都做了外公,“花木兰”便是太外婆了,但仍耳聪目明,整天为儿孙辈们张罗着。
你看,她又坐在小板凳上,为儿孙们收拾着晚上的蔬菜了。
看见我,她照例唤着我的小名,照例让出小板凳硬要我坐,然后自己进门再撮出一张小塑料凳子坐着。
我一面恭维她的硬朗和勤劳,一面称羡她的好福气。
不道她却难过了起来,告诉我说自去年以来一直头晕。
“去医院看看了吗?”我问她。
“没有,只是买了几瓶‘红景天’吃吃,很有效果,只是这东西太贵了,按照剂量吃一年要花一千多元呢!”说着,从身边摸出一个空瓶子给我看。
我便说道:“既然有效果,那你就买了吃啊!”
谁知道她愈发的凄然起来:“我没有你老娘福气好啊,要吃啥你们子女都会买给她,我没有钱买。”
我深为诧异,“你儿子不给你钱买吗?”
“他们每人给我贰佰元,不够的。”
最初我还以为她三个儿子每月给贰佰元,听她解释了才搞清楚,到年底,她的儿子们才每人掏出贰佰元来,说是老太婆又不上街,无需用钱的。说着话,她分明的流出了眼泪。
我愤然,正想再说什么,她却对我使了个眼色。我转头一看,原来是她的第二个儿子下班回来了!
我断定她说的是事实,那三个儿子在村里是极抠抠搜搜的,想不到对自己的老娘也居然抠门如斯!
其实她儿子们的条件都不错。大儿子前几年天外飞来横财,一下子用蛇皮袋扛回家八十万,成了全村的首富。第二个儿子头脑聪明,在厂里干活是一把好手,夫妻两个一年也有好几万收入。第三个儿子更牛气了,当了三年兵回来,先在村里做联防队员,后来不知靠了什么关系,到了镇派出所专门管理外来人口,从此吃上了皇粮。大前年暑假,他见了我,拍着自己流光滚圆的肚子说,现在是吃请都要排队,一天两顿饭店,也应付不过来。今年春节期间我回家,听乡亲说,他现在已不像先前贪杯了,怕吃坏了身子,但是每到逢年过节啥的,那些外来人员都赶着来孝敬他!他常常哈哈大笑道:“我管着五万六千外地人,比镇长管的本地人还多呢!”
难怪民间有言,“养女儿吃苹果,养儿子喝乐果”(乐果,一种乳液状农药,常有农人服此自杀);“养女儿像穿棉毛衫(贴身),养儿子像穿滑雪衫(空壳)”。风烛残年的花木兰虽无冻馁之虞,但是三个出息的儿子连老娘要买几瓶红景天补补脑子都舍不得掏子儿,也算出息得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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