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月落乌啼霜满天,
江枫渔火对愁眠。
姑苏城外寒山寺,
夜半钟声到客船。
少时读张继此诗,觉得很有味道,每当受了委屈或孤独无助时,更是喜欢吟诵张诗。枫桥,客船,寒山寺,常常悠然入梦来。
那一年,到苏州学习,完了,终于圆了多年的梦想。其时,我和两个学友一起,坐车直奔寒山寺,到的那里,已是下午三、四点钟。
抬眼便见枫桥,不过是江南水乡最常见的一座小石桥而已。桥身的石壁上紧贴着的一层厚厚的青苔,石缝里钻出缕缕干枯的草茎,桥拱下倒悬着稀稀拉拉的几根老藤,倒的确见证了这枫桥有了一大把年纪,算是饱经沧桑了的。正值深秋季节,太阳转眼便已西沉。瑟瑟的风中,那两三尺高的枯草断茎抖动着,似乎在向人们诉说着自己的见闻,昭示着自己的活力。
偌大个园内,除了我们几个,再无他人,一如张继诗中的孤独和落寞。
碎步在银杏落叶铺就的青砖路上,沉浸在寒山寺幽远的历史情怀。我抚摩着浑黑的铁铸巨钟,真想敲一敲,听听这千年古钟到底有多响,能否真的声传客船,给落泊他乡的游子无限怀思。我更想知道这古刹钟声到底有多大魅力,能否真的可以“唤醒世间迷途人”。寒山寺的钟声,似乎绵延了千年万代,昭古示今,给后人留下了诸多的遐思空间。
寒山、拾得的石刻像,自然是镇寺之宝了。其他和尚道士,虽说也吃斋念经,表面似乎“四大皆空”、与世无争,但是,无不占一方名山,霸一池胜水,而这两位僧人却在这地僻人稀的荒郊野外(唐时如此),苦修正果,可谓是真正的超然物外了。寒山、拾得的画像上,几句题词极是有趣和耐人寻味:
寒山问拾得:“世间有人欺我、辱我、笑我、轻我、贱我,如何处之?”
拾得回答说:“只要忍他、让他、避他、由他、耐他,不要理他,再过几年,你且看他!”
此等境界高妙无敌。其实,与“宽容”两字的意思也差不多,可惜今人却大多挂在嘴上。

寒山寺内到处可见题有《枫桥夜泊》诗的书画和小工艺品,这也自然,寒山寺就是以此诗而享誉海内呵!寺中,最吸引游人的就是那块《枫桥夜泊》的诗碑。据说,这块碑刻最初是由明代书法家文徵明书写的,后因为字迹残缺,光绪年间再由俞樾镌刻的。我想,清之俞樾也好,明之文徵明也罢,字,毕竟是形式,人们欣赏的,恐怕还是张诗的内涵吧,而《枫桥夜泊》的确是一首不朽的诗中精品。
夕阳西坠,周遭宁静。
秋风中颤动的草茎,厚重沉寂的古钟,超脱方外的僧人,我,似乎也成了羁旅异乡的天涯游子……
我等不敢停留,太孤寂了,也使人心寒。
正想步出园门,忽然,几棵高大的红枫如满天朝霞赫然旺在眼前,片片三角形的叶子随着晚秋的凉风,上下翻飞,如同闪烁的火焰一般,努力展现生命最后的辉煌。果不其然,“霜叶红于二月花”,这,或许就是张继当年所看到的枫树吧?难道这树也因诗而不朽了吗?
蓦地,我发现树下蹲着一个小女孩,约莫十来岁,后脑勺扎着一根短辫子,穿一身吴地常见的印花蓝布衣服,臂下挎着一个极精致的小竹箩,箩里已盛着几把细细的树籽。
怀着好奇,我问她:“小姑娘,捡什么呢?”
“树籽儿。”柔媚的吴侬软语!
“什么树籽”?
“枫树籽啊!”她头也不抬,只管在地上寻寻觅觅。
我惊诧了,居然还有捡枫树籽的:“捡它干什么呢?”
小姑娘这才直起了腰,看了看我,仍用那柔柔的吴语说道:“这枫树是用籽儿培育的,如果今年下了树籽,明年它就长成一棵小树苗了。苏州园林中许多枫树就是这种子育出来的呀。”说完,又低下头,捡起一颗如豆粒般大的籽儿,小心的放进竹箩。
我深惭自己的孤陋寡闻,惊诧小姑娘的辛勤劳作。便不暇思索的说道:“小姑娘,明年今日,我还来这里,你能把这种籽育出的树苗带几棵给我吗?”
她又抬起头,忽闪的眼睛盯着我,甜甜的笑道:“好啊!”
一抹落日的余辉正透过枫叶,映在小姑娘的脸上,多像一片红红的枫叶啊,在风霜中尽情释放生命华章的枫叶!
第二年,我自然没有再去寒山寺。我想,我那时随口而说的一句话,那吴地小姑娘也绝不会当真,或许,她也早已忘记邂逅一遇的游人了吧。
弹指二十多年过去。小姑娘当年用捡拾的树籽培育出的小树苗恐怕早已长成大树了吧,而成了中年妇女的她,还在为了生计辛勤的劳作吗?我多想独上寒山寺,再看看苍苔隐映下的枫桥,看看从石板的罅隙中钻出来的草茎,更想看看那一片火红的枫叶……
——自然,那是一个寂寥的深秋时节,傍晚时分。
: 情感



